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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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亮光】如鲠在喉01by清寒若水(NC17)

题记

    ——黑夜是白昼的倒影,但却更真实。它不会把左当作右,让沉默替代喧哗,也不会让悲恸伪装成喜悦。曲径永远是直路的一部分,当我们行走其中时,它却从不显露。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跨过了相识的第十三个年头。看着棋室里凝神沉思的进藤光,塔矢亮有些恍惚地察觉到,那个人和记忆里已经是大不相同了。

比起当年会所偶遇时,一览无余的少年,进藤光成熟也沉默了很多。虽然仍旧留着已经成为他标志的金色刘海,也仍旧会和他在会所里因为复盘而起些幼稚到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直视的争执。但不知是因为年纪渐长的缘故,还是因为其他一些连塔矢亮都不曾知晓的原因,塔矢亮越来越觉得,自己能真实地感受到进藤光情绪的机会却少的可怜。

作为棋坛双子星,公认的劲敌与挚友,他们近乎理所当然地住在了一起,也近乎理所当然地因为酒后乱性而偶尔用性来消磨一些连他们也无法解释从何而来的落寞与空寂。在一起生活的近五年时光中,他们甚至花了比下棋更多也更长的时间,来磨合两个人从小就养成的截然不同的生活习性。

一日三餐的内容,清扫工作的分配,甚至于作息。

只除了某一个两个人都绝口不提的名字。

——sai。

今日的棋局结束地格外早,而结局也是格外地让人吃惊。进藤光对仓田厚,中盘负。或许是因为太过在意这个本因坊的头衔,进藤光从前次一子败给绪方十段之后,就一直发挥失常,甚至在前天的手合中输给了仅仅六段的对手。

棋室的门打开的一瞬间,无数的闪光灯模糊了塔矢亮的视线。他听到很多熟悉的陌生的声音,或委婉或尖锐地向进藤光提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但却没有听到进藤光任何的回答。和谷因为气愤而刻意拔高了声音出来之后,记者提问的频率低了些,却仍旧尖刻。塔矢亮从攒动的人群中,看到进藤光站在闪光灯前,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带着温和而疏离的笑意,却没有温度。

没有欢喜,没有悲伤,也不曾因为围棋或者塔矢亮这个人,牵动过一丝丝的情绪。

并不是第一次认知到这一点,塔矢亮盯着站在人群中的光,在对上那个人波澜不惊的目光时,偏过了头。

他的比赛,才正要开始。

比赛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斜照的夕阳穿过西边的玻璃窗户和暗色窗帘的缝隙,落在棋盘的一角。塔矢亮站在棋室的另一端,静静看着来往匆匆的人好一阵,才提步走出了大门。

近夏的春风已经有些暖了,棋院门口种着的那几颗不知名的树也似乎比冬天看到时更绿了些。塔矢亮一边走,一边习惯性地用视线的余光寻找着说不定会从某个奇怪的角落跳出来想要吓他一大跳的进藤光。一直到跨过棋院的大门,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距离自己摘得名人头衔,已经整整过去了三个年头。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棋院正中黑白分明的匾额。忽然有些弄不清楚自己和进藤光的关系,除了劲敌和挚友之外,是否还能有更多。

不单单是精神上的,还包括肉体上的,甚至混杂着世俗的肉欲和孤绝的精神两者的,一种微妙的平衡。但对于这一点,就连当事人本身,也无法指明。

天色愈加地暗了,道旁竖着的两排路灯,适时地亮了起来。一时间暗橙色,亮橙色,暖黄色和多得说不出名字的颜色都在塔矢亮眼前铺陈开来,和他所面对的那扇冰冷的铁门,大相径庭。

打开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还带着腐败植物的气息。他忽然想到上一周他回来的时候,打开门就看到进藤光正兴致勃勃地把一束不知名的紫色花束,插在了玄关矮木几上的花瓶里。然后还故作神秘地向他提问,那花叫什么名字。

塔矢亮当然回答不来,然而,现在这个问题也失去了意义。

花已经败了。

他闻得到屋子里还没散去的那股子青草似的气味。不难闻,有点像洗好澡的进藤光身上的那股沐浴乳的味道。

他没有开灯,顺着玄关拐弯,走到了棋室。他拉开移门的时候,屋里发出了细微的响动——是书卷散落在地的声响。他维持着拉门的姿势,瞧着黑暗中蜷缩在一堆棋谱中的进藤光,他觉得自己身上某个地方的弦被猛地紧了一下。

还来不及深思,身上的外套就被另一个人躯体的温度所替代。就好像三年前那个醉后迷乱的夜晚那样,他紧紧攥住黑暗中迎上来的那个人的臂膀,啃咬着那人柔软的唇舌,感受着那人因他而乱了步调的呼吸。然后一点点地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深思的情绪,缓缓进入了进藤光的身体。

黑暗中他不曾看到进藤光的脸,只听到他略带压抑的喘息和抽气的声音。他放缓了抽动的节奏,伸出手,拂过那个人颤抖的身躯,生疏而不自然地捧住那个人的脸,抹掉他脸上带着凉意的湿滑,而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吻住了进藤光冰凉的嘴唇。

这是三年来塔矢亮第一次在性事中主动去吻进藤光。正如他对待围棋单纯而又直接,在和进藤光这段肉体的纠葛中,他也一直是代表着简单而原始那一方。从来不曾在这段复杂又难以厘清的关系中,表现出一丝一毫更多的情绪。

围棋,性与生活,塔矢亮一直觉得他们把生活的重心维持在了一个绝妙的平衡点上。既不余裕一分,也不浪费一秒。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远到有时候,塔矢亮都分不清,他所看重的一直不曾淡忘的,究竟是哪一个人。

他们之间除了围棋与胜负之外,已经没有多余的话题。那个曾经的网络传奇在沉默和习惯中成了他们交流的禁区。只是每每在不经意中听后辈提起sai,看到进藤光眼底泛的情绪的波动,他都会觉得呼吸一窒,如鲠在喉。

他们从来没有谈过喜欢,或者爱。只有最最原始的性,承担着沟通两人日渐疏远的心的重担。

塔矢亮只是知道,现在他所拥抱着的真实的颤抖着的进藤光,是两个人几年来,最为靠近的时刻。

他们在冷硬的地板上,沉默地拥抱和亲吻,就好像在冬日里相互接近取暖的豪猪,温存与痛苦并存。黑暗中,塔矢亮松开了怀抱,把进藤光放在棋室一角的沙发上,打开了灯。散乱的棋谱狼藉的地面,还有躺在沙发上,睁着眼,看不出神色的进藤光。

塔矢亮有一瞬间很想问一问进藤光,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之后,却只剩默然。

收拾了地上的狼藉,在浴缸里放好了水,甫一转身就看到进藤光。身上披着皱的不成样子的白衬衫,低着头站在了门口。金色的额发遮住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塔矢亮忽然想到自己从来都不曾为进藤光付出过什么。即使替他放好浴缸的水,也是在进藤光因为没有及时清理而引起低烧之后的事。

古板、沉默、忸怩,这些棋院女孩子们给自己贴上的标签,其实也并不是毫不贴切。

两人对面对站了很久,久到近乎尴尬。塔矢亮才伸出手,拂过进藤光的额发,对上那双眼,“我来帮你吧。”

进藤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塔矢亮就当他的沉默为默认。两人尴尬地面对这面,站在浴室里。到最后还是进藤光松了口,抬起头对塔矢亮道:“就这么站着也不是办法,你也过来吧。”

一个人,浴缸还有余裕,两个人就显得有些拥挤。塔矢亮静静地丢下一句我替你洗头之后,进藤光也没再瞎折腾。只是静静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塔矢亮已经长到胸前的头发。任由塔矢亮用花洒笨拙地打湿了自己的头发,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地抹上洗发水。

进藤光闭上眼,心底沉沉的却又好像有什么要满溢出来。花洒淌下的水带着泡沫流过他的脸,就好像泪水,奔涌而下。

塔矢亮帮进藤光洗得很细心,甚至比对待自己还更多用了几分心思。除了下棋之外,进藤光是他毫无自觉中放在了第二位的存在。过去朦朦胧胧,后来明白了也不知意义,只是此时,此刻。

他知道,除了劲敌和挚友。进藤光于他而言的意义,比他意识中所能认知到的要重得多。

“进藤……”塔矢亮想了很久,后文终于还是因为不知如何措辞而无以为继。他低下头,继续用花洒给进藤光把身上的泡沫冲掉,却好像在水声中听到了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塔矢亮久久地因为这句恍若幻觉的叹息失了神,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只看到空荡荡的浴池,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毛巾架上的白色浴巾。他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起身。果然在房间的窗边看到了进藤光。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过了那么多年。进藤光还是执拗地坚持把床放在靠窗的地方,而且睡觉前都会认真仔细地检查一下窗是不是开着。即使是一条缝也好,却不会让窗紧闭。

白色的浴巾搭在他的胳膊上,黑色的短发还有些湿。低下头还能看到木制的地板上一圈小小的水渍。

还没等塔矢亮说话,进藤光就转过了身。琥珀色的眼睛也像刚洗过似的,有些泛红。但塔矢亮什么也没问。只是随意地用搭在身上的浴巾又擦了擦头,对进藤光说:“要不要复盘?”

棋盘就放在离床不远的地上,再久远一点的时间之前,他们还时常把棋盘直接搬到床上,有时候一下就是一整夜。

那自从三年前,他们便很少再这样,仅仅是单纯地彻夜下棋了。

看着进藤光点头,塔矢亮就把棋盘搬到了床上。他抬起头的时候进藤光似乎正带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目光看着他。他看过去的时候,进藤光也不躲闪,只是微微弯了眼眸,像是过去曾见过无数次那样,笑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在棋盘上落子。古老而有所不同的定式和锋芒初现的围棋路数。即使进藤光不说,塔矢亮也认出了,这正是进藤光曾经和自己下过那盘下到一半的棋。

他皱了皱眉,神色复杂地看向了进藤光。看着进藤光兴致勃勃的模样,他的心底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恐慌。毕竟那个存在,曾经让他们两个或主动或被动地讳莫如深过。他伸出手抓住了棋盘的一角,很想劝服进藤光什么。但具体要劝服什么,怎么去劝服,他却一无所知。

就好像对爱与喜欢一样,他对两人人之间除了围棋之外的相处之道,其实也知之甚少。

“阿光。”他抓着棋盘,甚至声音的尾梢都带上了轻微的颤动。

“塔矢。”进藤光低头摆着棋,有如过去一般叫了塔矢亮的姓氏,“我一直以为懂得下围棋的话,耐心一定很好。”

对于突然岔开话题的进藤光,塔矢亮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进藤光笑起来——勾起嘴角,弯起眼眸。
“所以我说的总有一天,一定是我们老到甚至只能坐在柳树下面看别人下围棋的时候了。”
“可是,你却连这点耐心都不愿意给我呢。”

进藤光抬起头,他的眼眸里是塔矢亮久从未见到过的神色。他知道那该是悲伤,或者说更多的是失望。他曾在很多人眼里看到过却不曾因为这些情绪而动容,但这个时候,他却很想告诉进藤光,他只是……

不想在他的眼里看到为他人而起的情绪。

然而他却无法断言,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绪。

于是他只能看着进藤光笑嘻嘻地把白子递给了自己,“来下一盘吧,这局结束,一切都能结束了吧……我会告诉你你一直追寻的sai究竟是谁,我会告诉你一切……”

塔矢亮看着进藤光落下的绝决的黑子,忽然有些明白他的用意。

“这不会是结束……不会是结束。”他呢喃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忽然一把抓住了进藤光正要落到棋盘上的手,冰绿色的眼一瞬不瞬,只是定定看着进藤光,带着连他自己都不甚明白的坚定,“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

“结束你对sai的回忆,而站在未来的,能陪你走向未来的只有我塔矢亮。”

进藤光闻言似乎是愣住了,他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看着塔矢亮,却最终只能败在塔矢亮无比坦然的目光之下。没能挣开塔矢亮的手,进藤光便顺势把棋子落在棋盘上,而后难以自已地笑了起来,“真是的,不是明明一直心心念念想要知道sai么。现在突然这么说,又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是事实。”塔矢亮沉默了一下,看着笑得极难看的进藤光,心沉沉的,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我可以等,因为……”

“已经很晚了……”进藤光看着塔矢亮很久,叹了一口气,就好像塔矢亮曾幻听到的那样,他伸出手,挑起塔矢亮墨绿色的发丝,只低着头,“如果不把头发吹干的话,是很不好习惯呢。”

等不及塔矢亮反驳,进藤光就已经起身离开,垂眸看了眼已经乱了的棋盘和进藤光渐渐远离的背影,他还没能深思。就听到吹风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进藤光拿着吹风机,盘腿坐在了他的身边,一边轻柔地理顺了发丝打结的地方,一边把头发吹干。

塔矢亮偏过头,就能看到正专心为自己吹头发的进藤光。昏沉的灯光下,他的眼里倒映着灯光,嘴角是微微的弧度。塔矢亮看着他的眼眸,忽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也不能,却只能够,怀着对待围棋同等的热情与尊重,小心翼翼地记住了进藤光此刻的神情。

一直到夜深人静,才又坐起身,在黑暗中瞧了进藤光许久许久……

平静而暗涌着波澜的夜晚,就好像翻过的书页一般,了无痕迹。塔矢亮睁开眼,就能看到背对着自己的进藤光。隐没在无法用定式计算的蜿蜒的被褥中的,是暗喻着黑夜的某些情色的喻体。

没法把视线转移到已经透过晨曦的窗沿,塔矢亮只能够盯着进藤光的背影,一直到生理的酸涩让他忍不住闭上双眼。

纵使他并不清楚,究竟是缘于何种因由,让他把时间花费在这无谓而毫无结果的沉思中;纵使,从头至尾他都不曾想到一丝一毫事关围棋、自我或是除此之外的任何一件事物。但他却莫名地笃定——自己,也并没有在想进藤光。

不论是他所熟知的或是他所不知的。

结束掉这些无用的遐想,他把目光落在床褥中两人之间的空隙上。

不远不近,刚好是对局时,一个棋盘的距离。

他伸出手,眼睛却有些愕然地看着维持着僵在半空姿势的手。那双手曾那样真实地触摸到进藤光的颤抖与泪水,而现在,他极轻地把手放下,对上进藤光没有一丝一毫迷蒙的澄澈眼眸,良久才吐出一句早安。

进藤光闻言,只是安静地眨了眨眼。他缓缓坐起身,靠着床沿,伸出手挑开窗帘的一角。暖红的阳光穿过不规则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驳的光与影掩去了他的神情,所以塔矢亮所能知晓的只是,一声极低似乎毫无情绪起伏的早安。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进藤光始终没能在料理这桩事业上有所进步。厨房白色的墙壁上仍遗留着五年前残存的痕迹。锅里的水已经沸了,塔矢亮却没有注意到。一直到厨房的门被移开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他才不动声色地把材料放进已经沸了不知道多久的锅里。

转过头,他看到已经洗漱完毕的进藤光。他穿着整齐得体的白色衬衣和深灰色的西服,曾经随意的额发,现在极为正经地固定在了一边。只是一瞬间而已,他却深深地察觉到眼前之人的变化。

注意到塔矢亮的动作,进藤光冲他歪着头微微笑了笑,温度却没到眼底。塔矢亮没能回应,他似乎也不甚在意。只是自顾自走近来,把塔矢亮盛好的早餐,放到客厅的方桌上。

方桌原本就不大,两个人对坐着。进藤光呼吸和咀嚼的声音就好像在耳边,两个人都如往日一般一言未发,但塔矢亮却突然觉得味同嚼蜡。

但他从小养成的习性还是促使着他用沉默结束这顿难以入喉的早餐。他放下碗筷,就听到进藤光的声音。在无数个早晨曾重复了无数次——“我来洗碗。”

他抬起头看向进藤光,但进藤光却没有看他,只是很熟练地把桌上的碗筷分门别类地收拾起来,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水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响了起来,塔矢亮甚至不需要偏过头,就能看到进藤光的背影。

只是他从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知道过,这个时候的进藤光,究竟是怀着怎样的表情与心情,用好像如此熟稔实则又生疏的态度对待曾与他靠得那么近的自己?

棋院在塔矢亮的记忆里曾是永恒的寂寞与庄严,后来进藤光的出现给这种不变印象增添了色彩,但最终。他关上车门,看着先他一步走进棋院大门的进藤光,突然对于这样波澜不惊的生活起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厌恶感。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手合,开始不在一处,结束自然也各有各的时间。时至午间,和谷照例抓着伊角,大刺刺地揽着进藤光,一边说些可有可无的事,一边去外面吃饭。他们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进藤光的步子顿了顿,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他也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如芒刺在背,难以逃脱。

对手也转身离开,棋盘边只剩下了他一个。他低头思索了下棋局的走势,然后把目光落在那被拉开的暗色窗帘后的玻璃窗上。正午的光亮得有些刺目,透明的玻璃窗几乎在反光中成了苍苍的白。

温柔而又熟悉的呼唤声在背后响起,塔矢亮愣了有那么几秒钟,才把视线的终点落在久未谋面的母亲身上。因为塔矢行洋去了中国的缘故,明子也鲜少呆在日本。这个时候突然的出现,他心一顿,就看到明子越来越近的脸。

明子微微笑着,眉头却锁着。她几乎是无可奈何地轻叹着气,原本伸出来的手,停在空中一瞬,最后落在了塔矢亮的肩膀上。

“小亮和你父亲一样,有对局的时候,总是不爱吃午餐呢。”

父子俩这个习惯明子原先就知晓,虽然一直致力于让他们改,却从来未见成效。后来她远去中国,即使有心也无力再去管束。毕竟,小亮也已经成长到不会再向她露出任何真实情绪的年龄了。

好在……她微笑起来,转头向远远站在一角的女子招了招手。

“小爱,这里,到这里来吧。”

女子似乎是有些害羞地低着头,提着精巧的食盒迈着小步走到了明子的身后停了下来。在明子的示意下,名叫藤崎爱的女子用很轻还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和塔矢亮打了招呼,然后把食盒放到了塔矢亮身前。

塔矢亮这个时候才看清楚了这个面貌普通还明显红着脸的女子。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角落一闪而过的人影所吸引。他低声对明子和藤崎置了歉,便急匆匆地朝着进藤光所去的方向跑去。

为什么要去,去干什么在此之前和在此之间他都不曾想,也根本想象不到。他只知道,此时此刻,惟有这样做,才能让那颗擅自焦躁而不安的心,平静些许。

果不其然在电梯间外见到了那个熟悉的背影。进藤光斜倚在窗沿边,边上站着正捻着烟不知在同他说些什么的绪方精次。

塔矢亮走近时,绪方低头扶了扶镜角,眼神却落在距离自己不远处的垃圾桶上。塔矢亮不明所以地朝着他目光所指看了过去——熟悉的包装盒让他的心猛地一滞,再抬头,就看到绪方复杂而又带着某些探寻的目光。

“小亮啊,你怎么过来了?来来来……”绪故作惊讶地朝自己招着手,塔矢亮走近,就看到进藤光转过身,带着茧子的手,没有拿着棋子,却夹着一支烟。他看到自己目光中只有一闪而过的情绪,但塔矢亮却不懂。

他只能看着进藤光缓缓地拿起烟,慢慢地吸了一口,然后把自己的神情隐没在缓缓吐出的烟雾中。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一把夺下进藤光手里的烟,然后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冷冷地掐断。进藤光只沉默地看着塔矢亮的一切动作,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

“小亮还是一如既往地厌恶抽烟呢,看来想诱拐你抽烟大概是不可能的任务了,是吧,进藤君。”绪方也随手掐灭了烟头,看着塔矢亮,话却是说给进藤光。站在一边的进藤光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到明子带着藤崎爱走出来,才缓缓地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点了点头。

“的确,但这也是塔矢君不得不说的优点之一呢。”

进藤光琥珀色的眼眸静得可怕,塔矢亮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死死盯着那双眼。有那么一瞬间他恨透了进藤光的无动于衷,但更多的,他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想告诉进藤光他可以信自己更多一些,但可惜,即使是他自己,对于他们两之间这段复杂又难以厘清的关系,都无法给予更多信心。

他们是对手,是挚友,除了围棋,别无任何维系。

已经有些日子没有修剪的指甲被不自觉地嵌入了掌心,塔矢亮没有觉得疼痛,只觉得心一阵阵地发紧,下坠,无穷无尽。

他看着进藤光和明子很自然地打了招呼,听着明子絮絮叨叨地对进藤光说起自己的沉闷、木讷和寡言,却没能做出沉默之外的任何一种选择。他有些木然地容忍了藤崎爱的靠近,看着进藤光、绪方与自己的母亲,一边笑一边讨论着怎么帮自己解决终身大事。

他忽然有种发笑的冲动——他明明才是这件事的主角,却本末倒置地成了局外人。他站在距离进藤光不过一米的地方,看得到进藤光微笑时,嘴角上扬,眼角下垂,眉梢微微拢起。他毫无根据地被那样一个微笑刺痛,却紧接着就听到进藤光几乎称得上元气满满地保证。

“伯母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微笑配上拍着胸脯保证的动作,不过不曾记得他昨晚的模样,塔矢亮也会以为他是真心的欢喜。

“进藤光……”塔矢亮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有些发颤。但进藤光却好像全无察觉一般,回过头,对站在自己一旁的藤崎爱露出一个暖暖的微笑:“虽然这么说有些煞风景,不过下午的对局也很快就要开始了,要打断一下藤崎小姐和塔矢君的相处咯。不过”他眨眨眼,笑得似乎更灿烂了,藤崎似乎也被进藤光的笑所感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也是,都忘了是告辞的时间了。”

“不过,请收下这个。”塔矢亮看着进藤光到不远处宣传栏上取下一张棋院的宣传页,用搁在一旁的笔不知道写了什么,然后递给了站在一旁的藤崎爱,“今晚七点,不要忘了哟。”

藤崎有些不解地接下纸条,打开之后却惊喜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塔矢亮。塔矢亮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一脸坦然的进藤光,几不可察地冲藤崎点了点头。

甚至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或许……把眼角余光从进藤光的侧脸上移开,他有些无可奈何地发现自己近乎卑劣的意图。

他其实仅仅只是卑微地企图看见进藤光完美的伪装下,一点真实的情绪而已。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手合仍要继续,但塔矢亮竟无心继续。他了解自己这种反常的缘由,但却没有办法去消除。长久以来他与进藤光维系起来的,围棋、性与生活的平衡,正摇摇欲坠,如果没有新的权衡这些利害的方式。他们之间便只剩下陌路。

他下意识地想要否决这条出路,但却无言以对。

他们曾那样地无话不说,但那种生活却止步于三年前的一次酒后乱性。他们从那一刻,便孤注一掷地踏上了一条只有前方的危索,如无出路,便只毁灭。

他们从不谈喜欢或者爱。回避,因为无知或者对未来的恐惧。

但在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塔矢亮不曾恐惧过。他强迫自己把仅剩的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对局中,毫不拖泥带水地解决了对手。然后他静默下来,把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全部抹去,重新摆上他和进藤光重遇时,下的第一盘棋。

“我曾经说过你的棋,就是你的全部,这一点到现在也没有变。”他的目光落在棋局中心的那颗黑子上,然后在那一旁落下下一子。

进藤光停下迈出去的脚步,在塔矢亮的身侧瞧了他许久。最终还是在塔矢亮的对面坐了下来。他看着塔矢亮捻起黑子落在他曾经下过的地方,良久才又听到塔矢亮的话声,“无论要我说多少遍也好,我都会说给你听,一直到你真的相信为止。你进藤光这个人对于我而言就是未来,sai已经是过去式了,所以他不会是结束,也不可能是结束。我塔矢亮所认定的唯一的未来,就是和你,和进藤光的未来。除此之外,别无其他。进藤光,你相信我!”

“塔矢……”进藤光的眼眸闪了闪,伸手在棋盘上落下了新的一子,他瞧着塔矢亮坚定的神情,忽然狡黠地偏着头笑了,目光却落在了不知名的远处,“我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愿相信的就是你了,塔矢……”他看着塔矢亮,话说得很慢也很坚定,塔矢亮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没有移开视线。想起自己曾经发过的赶上塔矢亮的宣言,他微微笑了起来,“我也是认真的,不论是过去也好,现在也好,未来也是一样的……我相信你,正如你选择相信我。”

可你不曾失去,所以也不懂得恐惧。

但这一句话进藤光没有说出口。他看着塔矢亮眼里一如往昔执着的光芒,脸上露出些怀恋的神色。他想起sai,塔矢行洋,或许还有更多,但脸上却还是平淡,低头扶着棋盘站起身。

“塔矢你和sai一样,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个围棋白痴。”

“阿光!”塔矢亮蓦地站起身,隔着棋盘他没能抓住进藤光的手,只抓住一片衣袖,有些话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但最终他只是看着进藤光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给我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从头至尾,都没有sai,只有满满的坚定与执着。

进藤光眼眸深了深,仍旧维持着规律跳动的心,兀地热了起来。他别过头,忽然很想像过去那样什么都不想,只凭高兴就拖着塔矢亮去吃最爱的拉面。但他的记性还没差到忘记今天的地步,他就这样让塔矢亮拉着自己的衣袖,过了很久才道:“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做过晚餐了,今天一起去买食材吧。”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藤崎,开车一起去了超级市场。进藤光似乎很高兴,一边推着车一边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五年多的时光让两个人除了围棋之外的生活都变得契合,忍让与被忍让,包容与被包容都必须相互。把进藤光递过来的红姜放到推车里,塔矢亮便把车推向了收银台。

一路上两个人就晚餐的内容做了简短的讨论,但塔矢亮没有来由地怀念起两人能够毫无芥蒂大声争执的那段日子。

他怀念进藤光任性地把两人的午餐和晚餐全部变成拉面,他怀念和进藤光争执冰箱里塞满了拉面到底是谁的错,他怀念,很多……多到,他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他已经与进藤光一起走过了如此长久的时光。

不仅仅是围棋,还有更多的是生活。进藤光对他而言,一在潜移默化中完全入侵了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对过去的记忆甚至包括他对未来的定义。

“走吧,我们回家。”从进藤光手里接过塑料袋其中一个提手,塔矢亮道。

进藤光却好像被蛰了一般,在原地停留了好久,才加快了脚步跟上了塔矢亮,在凌乱的语声中,塔矢亮似乎听到了一声呢喃似的应答。

是肯定?还是否定?

一切都在他们看到铁门口站着的,低头捧着一小束花的女子时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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