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庸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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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亮光】无所遁形(衍生,悬疑)12·(中) by 清寒若水

12.无所遁形(中)


程末的那句话,像某种不详的阴云一般,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在我走下出租车的时候,原本阴翳的天,开始下起了稀疏的雨。我是从医院直接打车到棋院,自然没有带伞,正当我打算加快脚步的时候,乐平跳脱的声音远远地穿过阴雨到了我耳边。


我往棋院方向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人,但我听到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快得像极了主人的性子。前后只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乐平就已经冲出了棋院,一边跑,一边甩着伞柄把折拢的伞面打开,在他跑到我身边堪堪站定的时候,伞刚好被撑开。


一瞬间,雨水击打在伞面的声音络绎不绝。我看到雨滴从伞面被弹开,最后落到地上,消失不见……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和绪方先生谈论过的恒星演变的定律,突然发现那样的论断也并非错得离谱,甚至于雨,甚至于人,最终都逃不过湮没的结局。


我和乐平并肩走向棋院,其间我扯起公式化的微笑向乐平问好。乐平却停下了脚步,收起了惯常的兴高采烈,一脸犹豫地看着我。


脚步声一旦停下,雨声就开始蔓延。乐平的话混在雨声里,听起来也不像平时的乐平了,我甚至怀疑自己错把杨海当成了乐平。


“亮哥,别笑了。连我这么神经大条都看得出你根本不开心,就更不用说别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低着头思考了好一阵,才像是决定了什么一般合住手,但因为撑着伞,最终他只是把两只手都握在了伞柄上。


“你别看杨海大叔年纪一大把还爱装酷耍帅,可他到现在还是光棍。”注意到我惊讶的目光,乐平裂开嘴颇有些阴险地笑了起来,刚想继续说下去,穿着一身正装,外面还加套黑色过膝长风衣的杨海就出现在棋院大门。看到杨海乐平有些扫兴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朝杨海挥了挥手,然后我们加快脚步走到了杨海的身边。


“怎么脸色这么差?”杨海拍着我的肩,担忧地打量着我,“刚医院打电话过来,塔矢老师的身体状况非常好,静养几天就能出院了。所以你也不要过于担心了,不然到时候塔矢老师出来你再进去,我可没时间照顾你啊。”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到程末。因为萍水相逢,也因为没有人会把一个少年和死亡这个词眼联系起来,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的我,也不曾。我甚至无法相信,在四天之前,这个少年正孤独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因为他那双漆黑的眼眸,湿润而温暖,我从未在其中见过一分一毫的阴霾。


“塔矢君,你是不是身体不大舒服?”感觉到肩膀在被人轻轻地摇晃,我听到是杨海,“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在应该工作的时间总是陷入混乱的记忆和沉思,这不像我。


我努力排除那些不该有的杂念,向杨海笑了笑,忽然想起了这两个人昨晚差点打爆了我的手机,但今天遇到我,却只字未提的那件事。


“所以,你们找到那个神秘的sai了吗?”


倒是没想到我会先挑起这个话题,杨海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只是追踪到他的账号在棋院附近的一家网吧登陆。但我们查到具体位置的时候,他已经下线了。”


“网吧?”


“棋院附近就一家网吧啦……”乐平懊恼地揉着头,“我偶尔还去那里打过游戏呢,网速可棒。可惜我昨天为什么没有去那里啊!”


棋院附近只有一家网吧,我缓慢地思考着——也就是说,sai当时和我在同一个地方?我记得我和程末去网吧的时候,人只有稀稀落落的几个……但那时候sai并没有上线,sai上线是在我和程末到了网吧之后,也就是说sai很可能认识我或者程末,抑或者让程末向我问好的人,就是sai?


分明是顺理成章得出的推论,但我却并不觉得这就是真相。


因为在我混乱而真假参半的记忆里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sai,有的只是进藤光,那个遮遮掩掩,不肯露出全貌的小气鬼。


为了避免追问,我并没有说出自己也在网吧的事实。但自我提起sai,一路上的话题就一直围绕着对他真实身份提出的假设。一直到进入会议室,才停歇下来。


我坐在院长左手边第二个位置。杨海在我对面,而乐平则坐在了离我最远的对角位置。我刚一落座,才安静下来的乐平就忽得激动起来,交替朝我和杨海指手画脚,挥舞着手机。


我掏出手机,果然看到一条未读简讯。


“我们一直觉得程末的年纪不可能是十多年前出现的sai,但如果昨晚的sai并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sai呢?那么sin有没有可能就是sai呢?高手同时和两个人对弈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


我陡然想起那两台打开的电脑。


但sin在和杨海对局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程末,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另一台电脑分毫。



消失了十多年的Sai为什么要选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和sin一起在网上出现?要说是为了下棋的话,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甚至连我都说服不了。要说他的出现究竟改变了什么的话,唯一的改变大概就是对程末身份的猜测。


但太过刻意的巧合就如同顺理成章的推论一般,引人生疑。


鼓掌的声音次第从周遭响起,我把手机调成振动之后,放回了口袋,随着众人鼓掌。在掌声中,我看到一个年近六旬,留着稀疏的中山头的老者缓缓走上了讲台。中国棋院的院长我应该是第一次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种错觉——他的头发不该那么稀疏,也没有那么花白。


冗长而华丽的发言稿,一向是中国会议的传统。虽然乐平在进门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相信发言稿里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向我传授了不少会议偷懒的秘技,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去消化那些对我来说有些复杂的词句,借以忘却那些让我不断假设与推翻的未解之谜。


不知道时间究竟过了多久,比先前更加热烈地掌声突然响起。我随波逐流地跟着众人鼓掌,然后就看到所有人里,鼓掌鼓得最起劲的反而是从一开始就神游太虚的乐平,其次就是杨海。


要说这两个人不是臭味相投,恐怕也没人信服。


在院长的示意下,我把公益棋院的方案分发给了在座的各位,代替提出这个设想的父亲,对这个方案的细节进行讲解。我站在讲台上,拂着手里这份已经泛黄打卷的文件,心里忽然涌出莫名的熟悉感。明明只看过一次的设计案,我却十分流畅地讲解完毕,甚至解答了与会者提出的疑异。


因为这个方案设计的非常详细,甚至考虑到了之前拆除的孤儿院里孤儿的去向问题。所以细节的商讨没有耗费多久,就落下帷幕。我在惯例的掌声和视线的瞩目中,走下讲台,就好像过去无数次接受采访那样,并无不同。

但我发现会议结束后,杨海看我的眼神明显有了不同。复杂的情绪中,只有特别明显地担忧我看得分明。但他不会像乐平一样明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接下来的去向。


“亮哥接下来当然和我一起去那家网吧蹲点啊!也许sai真的会出现啊,到时候我一定要亲手把他捉出来,然后让他和我好好下一局棋!”


乐平充满信心地握着拳,上来拽住了我的手臂,我对上杨海的视线,只能无奈地相视而笑。


“真是搞不清楚你小子这毫无根据的自信到底是什么地方来的啊。”杨海一边说,一边把猝不及防的乐平拽到了他的身边,颇为无奈地照着他头上来了好几个爆栗,“你以为抓犯人啊,还蹲点呢。你知道sai长啥样嘛。”


揉着脑袋退开几步的乐平瞪了杨海好几眼,挥舞着手脚,却没有切实地反击,只是娴熟地给出一记白眼,照例进行言语攻击:“切,反正肯定不是杨海大叔这幅中年发福的挫样就是了。”


“你……”


最终乐平还是被气急败坏的杨海拖着去了网吧蹲点。看着他们一边吵嚷一边远去的身影,我很怀念,因为或许,我和进藤光也有过那样毫无城府毫无拘束的简单生活。


仅仅是主观上的,我也想这么认为。


即使我忘记了与他相关的一切,即使每每想起与他相关的细枝末节都会让我觉得异常沉痛,但我还是不愿忘记他的吧。不然,也解释不通为什么在我偶尔得到又失去的那些记忆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他。


甚至我来中国的缘由,都是他。


我找寻不到任何他存在于世的痕迹,但仍不由自主地成为围绕太阳运转的众多繁星中的一颗。


即使彼时的太阳已经成了白矮星,黯淡到失去群星的环绕也好,我也不会想要离开他。


这恐怕是习惯造成的惯性,但我知道那意味着更多。


因为直觉,因为绪方的插手,和谷的缄默,父亲的异常。


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撑起杨海临别时递给我的伞,伸手拦住过路的的士。


我单纯地觉得程末会想要有人陪他走过生命最后的那段时光,即使我和他只认识了那么短暂的几天。


达到医院之后,我还是决定先去探望父亲。因为程末的事我已经一整天都没去过父亲的病房,即使医生通过电话告诉我父亲的状况已经很稳定,但母亲去世之前,我也总是在电话里听到她毫无异样的声音,同我说她在北京的见闻。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我未曾想到的。比如说应该在网吧蹲点的杨海和乐平,还有……此刻应该躺在病房里的程末。



“哟!见到我们这么讲义气也不用过分惊讶嘛。”看到我愣在门口杨海笑着冲我打了招呼,一把抓住了想向我冲来的乐平,“这里有我们在就行,今天白天看你脸色差到可以刷墙壁,你今晚还是给我老老实实回旅馆去,洗个澡睡觉,明天来和我们换班。”


我张了张嘴刚想要反驳什么,就听到乐平说:“我和杨海大叔好歹是两个人,就算他不靠谱,有我在你也可以完全安心了。”


话音未落,就被杨海一手拍在了背脊上。


“是啊,别看乐平这幅样子,紧急时刻的确也是个靠谱的男人了。”


刻意地把男人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分明就是挑衅。可的确也有明知是挑衅也会不顾一切往前冲的人在——就比如说,此刻被杨海用体重优势完全压制住的乐平,用怨愤的表情说出截然相反的话语。


“父亲?”我转头看了眼坐在病床上一言未发的父亲。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招了招手。我顺着他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程末就坐在父亲身后的空床上,微笑着看着我。被他们俩同时注视的感觉,让我莫名地有些手足无措。所以我只好像过去那么多年一样,沉默,等待父亲先开口。


“今天会议的事,你做的很好。”父亲说话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仅仅只是一下。我却仍旧同第一次和父亲对局后那样,眼睛又热又酸。但那个时候是悔恨,现在可能是高兴。


“所以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有杨海和乐平。”


“那么父亲,我明天再来看您。”事情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所以我也没再多言,只是一一同他们道别。


杨海和乐平听到我说再见,虽然一脸不耐烦地和我说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但还是好好地和我挥手。我最后才把视线落在程末身上,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微笑,然后跳下病床,拉着我的衣袖陪我走到了医院的正门。


“在病房里都没有发现外面竟然下过雨。”他指着地上小小的水凹,一边说一边朝我转过头来,漆黑的眸子闪闪亮亮的,就好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我突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好像也知道的心思,只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春天的第一场雨是很珍贵的,但等到黄梅天气的时候,却又恨不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下雨这么一回事。”


“不过北京是内陆,和环海的日本天气大概很不一样吧。”


“日本的春天雨水是很少的。”我给出了一个自认为比较中肯的意见后,就听到程末掩着嘴笑了,“据说世界各地的人,找不到话题的时候说的最多的就是天气,大哥哥还真是迟钝的可爱呢。”


对于迟钝这一点,出了围棋之外,我的确也没有任何反驳的依据。


于是我伸出手,拂去了落在少年肩上的花。


“风很大,你还是早点回病房吧。明天我会带着拉面来看你的。”


听到拉面少年的眼睛忽得亮了,看到他如常的反应,我的心也轻松了不少,小小地推了他一把,催他赶紧进去病房。


但他却只是站在原地不动,抬起头看着我,“今天是我送大哥哥,所以你先走吧。你走了我就进去。”


对于他这种奇怪的执拗,我有些无奈。在少年的催促下,我转身往前走,快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才听到少年对我喊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什么呢?


风很大,我回过头,只看到少年穿着宽大的病号服站在风里,似乎整个人都融进了背景里,再也寻觅不出。


别无可去的我,径直回到了旅店。时值七点,旅店老板夫妇正收拾着桌上的碗筷,看到我进门,很热情地同我打了招呼。把工作交给老板娘,老板从前台走出来,递给我一支烟。


“吃完饭来根烟,简直是人生一大乐事。”话音未落,老板娘的声音就响了起来,老板一脸无奈地噤声,对我指了指外面。


之后,我们一同坐在早上坐的石阶上抽了好些烟。其间老板说了好些话,有些是早上说过的,有些却没有。我一边听着他说话,一边看着黑暗中分不出形状的茶花,渐渐出了神。一直到他被老板娘叫进去,又过了好久,才拖着酸麻的脚步回到了房间。


“没有精神的时候,泡个澡就会精神很多。”


我想,这句话大多也是那个人说的。


我一边放着水,一边把换洗的衣物拿进了浴室。在拿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放在包里的棋谱。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它拿起来,皱的不行的纸张上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下的棋。但不是进藤光,而是我,是我模仿那个人的棋风,下的几局指导棋。


为什么绪方会给我这些棋谱而不是我和进藤光对局的棋谱呢?如果真如他所说进藤光曾与我并称为棋坛双子星,那么给我他和我的对局棋谱不是更合理吗?


我不解地盯着这几张发皱的棋谱,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又隐隐感觉踏实。不安的来由我无从可考,但仅从这几局棋来看,我和进藤光应该很熟悉,至少,我对他的棋路了若指掌。如果不是经常对局,或是经常研究的话,一定不可能连细微的习惯都模仿到。


一想到进藤光并不是我虚无缥缈的妄想,而是某个切实的存在,我的心便定了不少。我把棋谱和手机放进浴缸边的抽屉里,缓缓坐进了水里。水渐渐漫延开来的同时,一直被我忽略的疲惫也顺着发胀的头脑流至四肢百骸。


我躺在水里,感受着水微弱的浮力。突然想到,那个人,仅仅只是证明了他的存在,就让我安心如许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


对于这个新兴的认识,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温热的水流过我的面颊,落到浴缸里,形成了不规则的涟漪。我拂开水面的泡沫,能看到池底的泄水口,看得久了,我甚至觉得能在那里看到水流形成的漩涡,正在把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带走……


我恍惚地沉入了水底,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浴缸的泄水口。但我既没有看到活塞也没有看到漩涡,只有窒息般的头痛,毫不留情地贯穿了我的大脑。


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一个词——大海。



是什么意思呢?


我思考的同时,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我想伸手捂住我的脑袋,可是手却无法动弹,眼也无法合拢。只能看着眼前的场景从一片黑暗渐渐变成——


我看到我自己,拉开了旅馆的窗帘,原本黑暗的房间一瞬间被阳光充斥。我眯着眼,扫视着四周。很清楚地看到正对着门的墙上被划出了一个巨大的棋盘,那刻痕很新,并不是我看到的发黄的样子。我还看到那面墙上大的夸张的签名,这时候,也没有被墙纸所掩盖。


我看到我自己带着过分温和的笑意,拉开了床上的被褥——那个我曾千万次想起又曾千万次忘却的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金色的额发和缓缓睁开的琥珀色眼睛,只是那么一瞬间,我就回想起那个人曾在我面前展现过的所有神情。或喜或悲,或哀或怒,或狡黠或无奈……看着他睡眼惺忪地扒过被拉开的被子,我刚想要笑,就听到无比熟悉的话,响起。


“进藤光,你再不起床,早餐计划就从拉面变更成培根煎蛋。”


我的笑被凝固在喉头,我一动不动地看着曾经发生过的场景在我眼前再一次重演。


进藤光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起来,然后用力环住我的背脊跳了起来,“好期待啊……今天……和杨海他们……”


“去看大海……”


但进藤光的话还没说完,电话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他磨磨蹭蹭地挂在我脖子上好一阵,才不甘不愿地接通了电话,我听不到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能从他一落千丈的表情,看出来应该是有事发生。


果然他一挂掉电话就开始叹气,还不等我询问,就倒豆子一般把有人点名要他陪下指导棋这事说了出来。


“看来大海是去不成了……”进藤光瘪着脸,一脸无奈地揉了揉头,“所以塔矢,你去了不要像老头子那样躺在沙滩上,你要连我那份,双倍地去玩。”


想起绪方给我的那几张棋谱,我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测。我惴惴不安地看着过去的自己在进藤光面前盘腿坐下,思考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这样吧,海边你和杨海他们去吧,指导棋就由我替你去下。”


听到我的话进藤光激动了一下,又萎靡了下来,“可是据说是很崇拜本因坊秀策的业余棋士诶。”


“那我就用你的棋路和他下指导棋……”


“你,用我的棋路?”一脸狐疑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好几圈,我笑着拂过他的乱发,“你以为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我这个和你复盘了十几年的人,更了解你的棋路嘛?”


他歪着脑袋想了好一阵才认同地点了点头,然后对我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那我就去玩啦,塔矢你要把这几局指导棋好好给我记录下来,我回来可是要检查的,要是被我发现你污了本因坊秀策的威名,就算你是塔矢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我伸出的手,穿过他离去的背影。在那一瞬间,被我放在抽屉的棋谱突然出现在我的手中,眼前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动起来,我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得到进藤光的死讯,然后发疯似的把刚写好的棋谱全部撕掉。


为什么要替进藤光去下指导棋呢?


为什么要模仿本因坊秀策的棋呢?


为什么明知道他是个笨蛋,还放他一个人,离开自己的视线呢?


为什么,我要下棋呢?


如果我不会下棋的话,进藤光也不会去,那么我也不会失去了……

可进藤光喜欢秀策,也喜欢围棋……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围棋……


我看着我自己,不吃不喝,只是终日埋首案前抄录着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期间杨海来过,乐平来过……很多人都来过,他们对我说了许多话,我都充耳不闻。


因为失去进藤光的世界对于我甚至围棋都不再有任何意义,即使有,也只是间接造成他离我而去的帮凶。


我不敢去参加他的葬礼,因为是我,才让他一个人孤独地陷入长眠。


我只是一味地抄写,几乎不停歇。等我终于抄完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时,进藤光早已经下葬。地址听闻是杨海选的,面山靠海,风景很美。


我把所有的棋谱都烧给了进藤光,我想即使没有我的陪伴,他也能不那么寂寞。毕竟他曾是那么一个爱热闹的人。


在那之后我就放弃了围棋,终日只是往返于墓地和那附近的旅店。日出而起,日落而归,日子就这样过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我从来没有梦到过进藤光,一直到我停留在墓地的整整一个月,我才梦到他。


梦里只有声音,没有面容。我想他大概是不愿见我,或是见我烦了,只是不断地对我说让我不要放弃围棋,因为塔矢亮是个围棋白痴。


画面到了这里戛然而止,而后的记忆像是呼啸的火车一般窜过我的大脑,没有色彩,只剩下黑色的硝烟。


我没有什么再可以记起,周遭变成一片漆黑。


在黑暗中,我想了很多,其中最多的,就是为什么当时不选择随他而去呢?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在毫无知觉的面孔上流下,我一直在等它淌过脖颈,但在这时却有一双温热的手托住我的面庞,替我极其轻柔地擦去了泪水。原本失去的知觉在逐渐恢复,黑暗的世界开始变得有光,然后有色彩……


但我不敢睁开眼,一直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发出叹息。


金色的额发还像记忆里一样可以辉映阳光,琥珀色的眼睛很大,水汪汪的,一看就是个爱哭鬼。


“不要哭。”嘶哑的嗓子里吐出的语句比鬼吼还要不如,但进藤光却弯着眉眼笑了,伸手抹掉落下的泪水,“还叫我不要哭,明明是你,哭成这样子,怎么还叫棋坛贵公子?”


他还穿着离我而去时那身初夏的装扮,站在我面前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地指责我:“都说了让你好好活,好好下棋,你一个都不听。非要折腾些有的没的,我都死了,你要代替我,活双份,不是和我一起死双份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是不懂呢?”


我只是看着他,不敢移开视线,不敢眨眼,因为我在害怕,害怕只是那么一秒的放松,他就会烟消云散,成为我梦境中的一片。


进藤光看着我这样,只能叹气,一边叹气还不忘数落我,把老年人的习性传染了他。


我只是看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在半空中停住。他看着我许久,许久,眼里流露出很多复杂到不像进藤光的情绪,但最终他握住了我伸出去的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温热的体温和言语,我知道是进藤光,我听到他俏皮的声线,郑重的语气,还有近乎于誓言的话语。


“无论如何,你塔矢亮,从过去到现在抑或者是将来,都是进藤光最爱的人。我又怎么会恨你呢?”


“可你的死……”


“那只是意外,并不是塔矢的错。而且我也不后悔救了那个孩子。”


“一切只是意外而已,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


“还有对于恋人说出告白的话语,你竟然都不给点回应,真不愧是我认定的围棋白痴啊。不要让我提醒第三次。当然,会不会有第三次……”


“我也爱你。”我拉着他的手,把他揽入怀中,“此生唯一,更甚于围棋。”


他听到我的话,狡黠地笑了起来,“真像是你会说的话,比起上次,总算有进步。”然后凑过来吻住了我的嘴唇。


湿热的液体在纠缠中落在了我的脸上,我刚想笑他还是个爱哭鬼的时候,面前就闪出了一道白光,进藤光清晰的身体在白光中逐渐变得透明,他看着我表情既像笑又像哭,可最终他还是笑了,很灿烂。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恐怕是离别。


我拼命地往前跑,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只能无数次地穿过他的身影。


“不要走,这一次,拜托你,不要走。”



面对我的请求,进藤光摇了摇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我们已经人鬼殊途。对于他的话我只是语无伦次地否认,还有不死心地想要去握住他的手。


白光似乎更强了,强到我已经看不清进藤光的身影。我只能朝着他的方向,维持住拥抱他的姿势。然后我听到熟悉的笑声,还有近乎缥缈的话语。


“是我不该奢望和你再有交集的,这一次,你会有新的开始,不再有阴霾的开始……”


“神啊,如果今生不够的话,请允许我赌上我的来世,再来世,生生世世……”


我从水里探出头的时候,浴缸里的水已经冷了。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口空气后,我低头看了眼有些异样的手竟然满是褶皱。


我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久,但年近三十的职业棋士在泡澡时差点被淹死这回事,还真不像是会发生在我塔矢亮身上的事。


我随便地冲了澡,穿上浴袍回到了起居室。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少了什么似的,浑身都不自在。但具体让我说少了什么,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记得第一次下围棋,拿到头衔,到中国还有父亲的病。想到杨海和乐平还在医院替我,我决定早点睡,明天还可以早些去换班。但我躺在床上怎么都无法入睡,好像生怕自己忘记了什么极为重要的约定。


于是我从头又思考了一下明天要做的事。


去医院代替杨海和乐平,还有……?公益棋院的事已经谈妥,只能开工……还有什么呢?


我分明感觉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可仔细思索了好几遍都没有结论。


我仍旧无法入睡,辗转反侧了好些时候,正准备放弃,伸手去床头柜摸台灯的时候,却摸到了一件细长的物体。我把它拿到手里细细地抚摸,发现它是一把折扇,扇尾还垂着小小的流苏,落在掌心里酥酥麻麻。


顷刻之间,倦意袭来。等我再次醒来,天已经大亮。那把半夜抓住的扇子仍握在我的手里,我仔细看了,只是普通的空白宫扇,不过配上紫色的流苏,看起来很是顺眼。


我把窗帘拉开,露出其后的墙壁。雪白的墙壁衬着晨光,一尘不染。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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