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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魂\亮光】无所遁形(衍生、悬疑)12·(下)最终章 by清寒若水

第十二章·无所遁形(下)最终章


已经下了一整夜的雨,仍在继续。我不经意地往外望去——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玻璃窗,那些原本熟悉的场景,却被扭曲成某些无法辨认的模样。


“光怪陆离。”


我的心头猛然浮起这个有些拗口的字眼,在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念出了声,而且发音之准确,超过我对自己中文水平的认知。


我是什么时候开始便得比过去擅长中文呢?


我笑着驳回了这个仅凭一个成语提出的假设,转而伸出手推开了窗。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就想要看看热闹的街市,那些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人,也想要听一听,那些摊贩们经年不变,带着些嘈杂的叫卖声。


或许是因为雨,或许是因为时间。原本正对着旅馆的水果摊,还牢牢覆着防雨的油布。街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或撑着五颜六色的伞,或穿着雨披骑上自行车,一路鸣着清脆的铃声,自小路穿过。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不为别的,只是觉得看着这些平凡而普通的东西,自己那颗空荡而无处安放的心就会平静,而后被一点点填满。虽然我知道自己并不缺少什么,也并没有失落什么,但那种无法排遣的违和感和憾拫感,却从我醒来就翻滚着无法平息。


雨仍不见变小,但天却比先前亮了许多。我探出墙外准备关窗的时候,旅店的老板正巧从前台走出来,一边低头掐灭了烟,一边拿着件东西小跑到花圃的边缘,冲着那颗茂盛的桂树,不住地招手。


我仔细地看了几眼,才看到那绿叶掩盖下的人影,正是旅店的老板娘。听到老板的呼声,她很快从树丛中钻了出来,不仅是盘起的头发,甚至是衣裤都已经完全湿透。看到她这幅样子,老板倒像是习以为常,抖开手里拿着的东西——我这才发现这是一条毛巾,轻柔地裹住了老板娘的头发,然后为她擦去即将淌到脖颈的雨水。


我缓缓关上了窗,像怕惊扰一幅未完的画。


匆匆洗漱完毕后,我翻出了行李箱中带来的衣服。清一色的西装衬衫和同色调领带一如记忆。但当我翻开衬衫和西装之后,却像进入了某个陌生人的领域。


我看到浅驼色的针织衫,牛仔裤和休闲鞋,被放在中间,在这之下,又尽是那些在我看来并不不同的西装。


三十年来,我几乎没有为穿衣这件事而烦恼过。但不知为何,当我伸手拿起衬衫的时候,视线总是不自觉地看向那件浅驼色的针织衫,似乎那件针织衫的柔软能通过视线传递给我一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惯常的衣物,把折扇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对着镜子打好领带。临走到楼下,正碰上穿着睡袍匆匆走过的旅店老板。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略微顿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看了我一眼,“今天穿得很正式啊。”


我笑着冲他点点头,他似乎急于去做些什么也就没再多问,蹬着急促的脚步,就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出门的时候,我很幸运,正巧遇到路过的的士。的士的司机四十出头,胡子拉渣,却意外是个善谈的人物。在听我说完目的地之后,他就同我数落起那里的伙食,在我以为我听完了这一辈子的形容词后,他猛地调转了车头,然后对我说起,有家不错的日式拉面店,还说可以停在路口等我买好再上车。


我哭笑不得地接受了大叔的好意。在踏进拉面店的那一瞬间,我隐约想起自己似乎有个约定。但最终在点餐员的询问中,不了了之。


杨海,乐平,父亲和我自己。我总共点了四份餐。在等待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能一遍遍研究着餐牌,在看到某一个写着新字的菜品时,我停住了视线。然后做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举动——又追加了一份,甚至不知道为谁而买的早餐。


还没进门,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鼾声。我刻意放轻了动作进门,果然看到杨海和乐平一人一边,睡得正熟。我转过头,父亲正端坐在床上,正想问安,就看到他对我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我点点头,刚把东西小心地在支开的桌上放下,安在房间一角的扩音器却忽然响了起来,召集某个姓张的医生,去往二楼的病房。


202不远,正好同父亲所在的224在同一层楼。


听到广播后,杨海像是神经反射一般从床上跳了起来,确认了父亲没事,才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坐回了床上,低着头,好一会儿,才抬眼看我,“呀,塔矢君早啊……”一边说还一边伸出脚,十分粗暴地踢向了乐平躺着的折叠椅。


原本蜷缩着身子的乐平,听到巨响,猛地就从椅子上跳下来,闭着眼就冲到了父亲的床边,伸手去按急救的按钮,却扑了个空。


这时候他紧闭的眼睛才露出了一条缝,看到是我,又松了口气般露出脱力的表情:“亮哥……抱歉啊,我太困了……”


对比他们两方才如此迅速敏捷的反应和现在一滩烂泥的模样,我真是无从应对。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父亲,却看到总是一脸严肃的父亲,眼里带着还未散去的笑意。


“杨海君、乐平君,小亮带来了你们昨晚念起的拉面。”


低沉而毫无起伏的话语,却像魔咒一般,叫醒了前一刻还想长睡不醒的两人。


我突然意识到父亲也已经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除围棋之外一概不理的父亲了。


我们围着窄小的桌子吃完了面,收拾桌子的时候,杨海看到单独放置在柜上的那份,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只是问我棋院难道还有谁要过来?


我摇头只说是一不小心买多了,提着面不等杨海追问就走出了病房。我不习惯杨海那过分熟稔的态度,即使主观上我也觉得他和乐平与我并不陌生。


但一切都很违和。


我提着面条,漫无目的地直走,一直到无路可走才停下来,靠着窗,打量着窗外的情形。


雨稍停了,在我右手侧的病房门被打开,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医生,他身后跟着的护士一直低着头,于是我注意了她的胸牌上写着的名字——钟小惠。莫名地熟悉感,袭上心头。


我走上前,叫了护士的名字。看到我她似乎惊了一下,但很快抬起头,微笑着问我有什么需要。


但我的注意力只停留在她那双红的发肿的眼睛上。


我依稀听到小惠又重复了好几遍问题,我茫然地把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病房的门牌号,忽然问道:“202的病人怎么样了?”


声音嘶哑得甚至不像是我发出来的声音。于是我又重新问了一遍。


但小惠只是红着眼摇头,眼看又要哭出来,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医生终于看不下去了,低声质问我是什么人,又为什么要追问病人的状况。


“大哥哥是来看我的,因为他答应了要给我买新口味的拉面。”


一道虚弱但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就看到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穿着病号服的少年。像是回应我视线一般,他把目光投向了我,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墨色的深潭。


我很确定我和少年应该是初次见面,但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的主人,都给予我无法解释的熟悉感。


我只能摆出公式化的微笑,感谢他为我解围。看到我的举动,少年没有说什么,但原本充盈其中的喜悦却散了,我感觉到他在审视我,目光复杂,充斥着不解和惊讶。


“你……”


“不知道我是谁?”


我沉默地点头后,少年又一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他的沉默比先前更久,但打破得也更干脆。

突然地转身离开,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在整个二层开始奔跑。甚至从玻璃窗外,查看了每一间病房的状况。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影,我忍不住走到他的身边,陪着他继续那些不知何意的行为。


一直到整幢大楼都走了一遍,少年才脱力似的蹲坐到地上。


“骗人吧……”


“骗人的吧……”


“说好了要教我下围棋的……”


捕捉到围棋这个敏感的词汇,我的目光深了深,不自觉地把目光探向少年的手——光滑细腻,没有一点痕迹。


这个结果,让我觉得失落。虽然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手没有任何下围棋造成的茧子才更正常才对,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起来吧。”虽然还有疑虑,但放任病人坐在冰冷的地上这种事,我绝做不出来。


我向少年伸出手,少年抬起头,看了我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然后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也很瘦削。


他起身站好,伸手拂了拂衣摆,弯着眉眼对我笑了起来,“我叫程末,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我叫塔矢亮,请多多指教。”


“没想到大哥哥竟然是外国人啊,中文说的这么好,我真是没有想到呢。”少年的话里也带着他那雨一样湿润的笑意,让我的心不自觉的抽紧,“好多人,都这么说……不过,你刚才是在找什么呢?”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看着我的目光不像在思考,倒像是审查这个问题本身的可信度。


但这种审视并没有持续很久,就结束了。少年把目光落向窗外,忽然问我:“大哥哥,你听说过一个叫进藤光的人吗?”


“虽然这个名字很熟悉,但可能是因为普通的缘故……”我的记忆里,从没有过一个叫进藤光的人。


“那么大哥哥玩网络围棋吗?”


我仍旧摇头。


“你听说过一个叫sai的人吗?”


“那么,你确定今天是我们俩第一次见面吗?”


我只能不断地给出否定的答案。


我感觉到少年的目光在询问中不断地变化,在问完我最后一个问题后,他思索了下突然转头朝着病房喊了一声:“沈大叔,你还记得前天你说过的那个网络棋神吗?叫什么来着,我突然想不起来了。”


“什么网络棋神?我业余五段竟然没听说过?!”涉及到专业尊严,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程末你是病糊涂了吧,我只记得我和你说过最近日本棋坛前五冠王塔矢行洋和现在的双冠王塔矢亮啊……”


听完沈大叔的话,少年低声道了谢。但下一秒,他又不死心地跑到病房门口,问了一个连我都觉得出乎意料的问题。


“沈大叔,你记得日本前任本因坊是谁吗?”


里面传来的回答毫不犹豫,“昨天社清春刚打败伊角慎一郎,拿下了本因坊头衔。当然,你要考我再前任那我也知道,是现在的绪方十段,再前任就是那位桑原老师了。”


“那么……现在日本棋坛,谁最厉害呢?”


“如果要说未来的发展的话,自然还是双冠王塔矢亮嘛,还有他的师兄同样是塔矢门下的绪方精次也是个厉害的角色。除了塔矢门下,森下门下也不错,尤其是伊角慎一郎,有点我们中国围棋的味道。”


说到围棋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的沈岩仍在继续,程末静静听完后,很认真地对沈岩道完谢,就托着下巴陷入了深思,偶尔还夹杂着小声的呢喃。


“真不知道该说他残忍呢,还是温柔啊……”


他是指谁呢?是方才沈岩提到过的人,还是没提到的呢?我想大多是后者。


因为程末抬起头的时候,眼底浓郁的悲伤连我也看得出来——但他的眉眼嘴角却缓缓上扬,五官拼凑成一幅笑的模样。


“完全没想到大哥哥是日本棋坛的名人呢!我一直很想学围棋,能不能请大哥哥陪我下一局呢?”


没有一丝一毫惊讶成分的惊叹句啊……


我笑着答应了他的请求。


在棋盘两边相对而坐时,我看到少年放在桌上的折扇,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少年察觉到我的动作,也把目光投过来,我便把扇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少年。


少年接过折扇看了很久,都没有打开。只是在把折扇还给我的时候,突然对我说:“我想给这局棋,下个赌注。”


“如果大哥哥输给我的话,请把这把折扇送给我好吗?”


一旁的沈岩听到程末的话,吃惊地叫了起来。我看着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的少年,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他的提议,“但只有你有赌注的话,也不行。我想……如果你输了的话,不如真的陪我去吃一次那家店新出的拉面怎么样?”



“这样的不平等条约都答应的话,可是会败坏我程末的名声的。”少年把手支在棋盘上,眨着黑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然后突然转身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折扇,摆到了我的折扇的一边,“如果我赢了,就请大哥哥和我交换折扇吧。这样,就可以了。”


猜先的结果是少年执黑先行。


对于这个结果他似乎很高兴,舒了一口气,伸手用并不熟练的拈子手势把黑子落在了角的位置。


左上角小目。


我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一个少年的棋力,怀有非同寻常的期待,所以我没有手下留情,在布局结束之后,很快吃掉了程末在左上囤积的兵力。从棋盘上被取走的黑子陆陆续续落满了我的身侧。


不到中局,他便败了。


少年并没有如他所言那般,拥有战胜我的实力。不管从他的动作也好,还是走棋的思路也好,他都十足是个初学者。唯一让我有点在意的,仅仅只剩下他给我的熟悉感,还有就是开局时,他所用的古老的定式。


那种定式,我在家里的藏书中见过,是本因坊秀策的路数。


不过少年先前也问过本因坊,知道本因坊秀策的定式也并不奇怪。


我看向仍端坐在我对面的少年,少年也看向我,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围棋果然很难啊……看来想要赢过大哥哥,真的只可能在梦里了吧。”


看少年的反应,他对自己会输棋根本毫不意外。但他又为什么要和我提出赌局呢?是为了激起我的兴趣还是——我伸手拿起那把垂着紫色流苏的折扇,“为什么会想要它呢?”我一边说一边把这把折扇在少年的面前轻轻打开,露出一片空白的扇面,“只是一把便利店也能买到的折扇而已。”


“能让大哥哥穿着西装也寸步不离的带着,它本身就已经不普通了。”少年笑着也伸手打开了属于他的那把折扇,“你看,也是一片空白。”


我越来越搞不清楚少年的意图。又或者说,我觉得方才的那局棋不是结束而只是开端,甚至,可能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我的所有思想动作就都已经被少年尽收眼底。刚才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少年的计算和推演下,一步步进行的开局。


我和他都是这局棋里的一子,终究逃不过终局和离散的命运。


我的脑海里倏然闪过这样的念头,虽然不切实际,荒诞不羁,但正是因为它无从可解才让我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它。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温暖的扇骨贴着皮肤没来由地就让我觉得安心,而这把折扇分明就普通得除了普通,再无更多可形容。


少年的目光,一直笼罩着我。不是最一开始探询的目光,也不是那时悲伤的目光,却让我隔着距离和衣物都觉得湿凉。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说的话,尽管说。如果你能说出让我信服的理由,我也可以把这把折扇给你。”


少年听到我的话,目光闪动了一下,低下头捶着腿,站起身,走到了窗边,半俯下身子,探出头去。


“雨终于停了。”他的声音似乎比方才高兴了些,抽回身子,在离窗不远地地方站定,静静看着某个不知名的焦点,“大哥哥,你知道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吗?”


少年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提出这个问题的语气就好像刚才说雨停了一样寻常。


没等我的答复他又接着说了下去,“我只是知道他存在着,因为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的笑,他的泪,他说话时的语气……我知道这不是妄想,即使你们那样认为,我也坚信自己的记忆……因为这是他存在于世上的,最后一点明证。”


少年的话到这里顿了一下,“起风了。”我顺着他伸手的方向,果然看到风,还有隐藏在风里,少年身躯轻微的颤抖。


“但我随时都会死,可能是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也可能是这一秒,下一秒或是下一分钟……”


听着少年不咸不淡地谈论自己的死期,我突然很想反驳什么,但即使张着嘴,我也找不到除了主语之外任何的词汇。

我只能静默地听取着少年的独白。


“我并不怕死亡,甚至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期待死亡的降临。因为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灵魂,呐,大哥哥你相信灵魂吗?”


“灵魂吗?”我重复了一遍少年的词,“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有或者没有,大概都一样吧。那据我我知,目前的科学技术还没有证明过灵魂的存在。”


听到我的回答,少年吃吃地笑了起来,“不愧是围棋白痴啊……这种答案,还真像是大哥哥你的风格呢。你这么有趣,都让我突然有点不想死了……”


“好了好了,玩笑话说完了,我要言归正传了。”少年转过身,笑嘻嘻地小跑到我跟前坐下。我看着他寻常的笑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话,说不定真的只是玩笑也说不准。但我知道不是。


“我想说的是一个故事,大哥哥……你知道什么叫地缚灵吗?”


“从字面意思看,大概就是被困在一定区域内的灵魂吧。”我斟酌着给出了答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程末点了点头,漆黑的眸子忽然看向我,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被决绝所湮没。


“我见过一个地缚灵,很特别……”


“他并不是被限制在固定的区域内,而是被限制在另一个人的方圆十米内。另一个人因为失去那个灵,而忘记了同那个灵曾有的一切交集。但他还是不自觉地去寻找他失去的记忆……可他不知道,其实他从来都没有失去过……或许是因为眷念或许是因为担心,那个灵无法进入轮回,只能孤独地看着另一个被留下的人挣扎着生存……”


“一直到灵遇到一个能看到他,甚至能和他交流的存在,也就是我。他恳求我替他去见活下来的那个人,希望他能不要再追寻过去,看到更多……可一旦交际再次产生,自我保护而成的虚伪记忆,也就分崩离析……这么放任不管的话,那些记忆,真实的,总有一天会被记起吧。”


“可是事情却并不如我所想的那般简单,我不知道我与那人分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少年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抵在我的心口处。我记得他的手很凉,那种凉意穿过衣衫直戳戳地蹿进我心里,溜进我的血肉。


等待他开口的时候,心沉得发痛,我一边想着或许我正听的是自己的故事,一边想要笑,却终究失去了笑的意图。


少年凉薄的声音,响了起来:“即使牺牲所有的灵魂之力,失去轮回转世的机会也要消除自己的存在,擅自做出这种决定,我不知道到底是对还是错。可是他想要活下来的人更好的活下去的那种心情,我明白……”

“但我偶尔也不想要只做一个旁观者,而想要去改写这个我正在读的故事呢。”少年俏皮地笑起来,落在我心头的手指用力敲了敲,“那么大哥哥你呢?如果你是被留下的那个人,你会想要记起,还是永远地失去那个人的存在呢?”


“如果是我,如果那个灵还能被揪到一丝一毫的痕迹,我会把他抓出来,狠狠地和他打一架。”这些话语自然而然地从我口中流淌出来,我感觉到眼睛在渐渐发酸,发烫,但还不及我伸出手,泪水就落在了我的膝头。


没入黑色的西装中,看不出痕迹。


“会做出这种决定的傻瓜,用言语绝对是说不通的吧。”我一边闭上眼,一边伸出手掩住了眼睛,“只是下意识觉得,打一架,可能会有用。”


我覆在眼上的手被一双冰凉的物体所触碰,那是程末的手。


我缓慢地离开黑暗,睁开眼就看到他静静地坐在我跟前,冲我伸出了右手的小指。我愣在那里半天都没动作,他才又晃了晃手指,“约定。”


约定什么呢?


在我伸出手勾住他的手指摇晃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前提。


“违法的事可不行喔。”


程末笑着把手的弧度晃得更大。


“所以约定好了喔,要记起来。因为就算死者的力量再强大,也敌不过生者的祈愿。只要你想要记起的意念足够强,就一定可以记起来的。”


“不过你不好好遵守约定的话,我就会把他存在的最后痕迹一起带进另一个世界。到时候即使你想要打他,也做不到了。”


“但你究竟,想要我……记起什么呢?”


听到我的问话,少年笑了:“答案,就在大哥哥你心里不是吗?你只是不愿正视而已。”


“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也该退场了。那么大哥哥,你的判断呢?我究竟说服了你,还是?”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等着我的回复。


“即使要退场,也不要悄无声息。”我把折扇放进他的手里,然后在他惊讶的目光中,阖上他的手指,“因为你说的,被留下的人也有选择的权利。”


“这样不管是活下来的人,还是被留下的人就都不会觉得孤单了。”


“我想……听大哥哥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好吗?”平和的语调中,不知怎么的我觉到了少年的颤抖,就好像某个阴雨的天气,我回头所看到过的景象。


“程末。”我用尽我所能给出的所有虔诚和郑重呼唤了他的名字,然后在下一瞬间少年冲上来紧紧拥抱住我,然后把他的那把折扇塞给我,推我离开了病房。


“谢谢你,大哥哥。这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隔着门我隐约听到少年的话语,模糊得失去了意义,只剩下化不开的悲伤还在调里沉沦。


在那之后,我又去找过程末。但202的病房已经空了,我问了许多人,只知道沈岩是病愈出院,但程末的去向却无从可知。甚至连他的护士小惠,都只知道他似乎是病情突然恶化去了别的医院治疗。


或许仍在北京,或许已在别国,或许如他所言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不再会孤独的世界。


我默然地打开他给我的那把折扇,突然发现在折扇的背面贴着一个被折的极小的纸张。


随着纸张被缓缓打开,我发现这是一张棋谱。而和我下这一局棋的人,毫无疑问,我知道——


我知道。


我应该知道。


我也必须知道。


因为我说过,你的棋就是你的一切。既然我还记得你的围棋,我怎么会忘记你呢?


“进藤光。”


“笨蛋。”


我毫无形象地蹲坐在地上捂着脸流泪,我想起自己嘲笑那个人爱哭,想起那个笨蛋为了我这个白痴放弃生生世世,宁愿被世界遗忘……


“笨蛋啊……你以为我这样会过的开心吗?我都说过了,你是我这辈子唯一重于围棋的人,你明明知道我是棋坛贵公子,总是招蜂引蝶,怎么可以不看着我呢?”


“即使我一辈子都看不到你也好,至少你还存在……”


可是现在,除了我脑海里那些零碎的记忆,我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关于进藤光这个人存活于世的痕迹。


在父亲出院后,我也收到了拜托绪方打听的消息,原本病危的程末,一度失去心跳,最后却奇迹般恢复了生命的迹象。后面绪方似乎还有话想说,可最后他只是告诉我,让我不要随便失去音讯。


我请了长假。


第一个月,我只是不停地抄写进藤光这个名字,一直到它融入我的鲜血,刻入我的骨髓,再也没办法轻易抹去。


第二个月,我开始把那些记忆拼接成片。从很久远的第一次相遇到我永远地失去他,甚至他的灵魂的那一刻,我并不是完全记得。关于进藤光的死,无论我如何回忆,如何思考,始终都无法记起。


“或许,你的咒语也不是完全没用。”我只能苦笑。


因为在这个世上,再没有人,能够给我真相了。


而我,也没有办法像还原那面墙上的棋盘一样,为自己画一个进藤光。


但也或许有。


我想起那个面山靠海的地方,这是进藤光死后,我记忆开始的地方。


我匆匆拿上行李,踏上了最后一班火车,第一班环山客车,到达了他曾沉睡的地方。记忆里的那座碑没有被刻上陌生的名字,这让我松了一口气。我在这座应该说是没有名字,也没有照片的墓前坐了下来,就像我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一次我试着对他说我新学会的笑话。


他会不会躲在暗处笑我呢?


一直到声音嘶哑,无话可说。我才伸出手扒开了碑边的树丛,露出干涸的红泥地。


干燥的土壤很硬,我没有工具,也不赶时间,就一点一点地挖。除了泥土还是泥土,直到天完全黑了,我才触到某个坚硬的物体。


等我完全挖出那个箱子的时候,天已经微微发亮。我的手不知道是因为挖掘手上还是害怕,在打开箱子的时候,抖得不行。


可结果无论好坏,我都必须正视,不能逃避。


我就着晨光看向箱子,里面整齐地摆着一本本我默诵的和进藤光下过的棋局。或许是因为没有署名的关系,它才幸免于难。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都没有关系了。因为我有了证明进藤光曾经活生生地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无法反驳的,明证。


“进藤光,你听着,这是第一次:你进藤光和围棋,对于我塔矢亮来说,都很重要。”


“第二次:进藤光,我爱你。此生唯一,更甚围棋。”


“第三次:你好好听着。”我艰难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红色的锦盒,对着那块无名的墓碑单膝跪下,“进藤光,我塔矢亮发誓,一生一世,此爱不变。你愿意……同我共度一生吗?”


红色的锦盒缓缓打开,里面放着的是我特意定制的戒指。朴素无华,却把我这一生想对他说却没来得及说的誓言,刻了上去。


A&H·FOREVER


“我记得你说过:恋人说出表白的话,都不知道马上作出回应的我是围棋白痴。现在换我先表白了,但是我可不会只等你这个笨蛋三次……你这么笨,磨蹭点也能理解……所以……你愿意吗?”


“如果不回答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我瞧着被阳光照亮的墓碑,微微笑了起来,“这一次,我会记得换一块双人的墓碑,你的名字我会刻成塔矢光,如果你不同意地话,就来梦里找我吧……”


“程末那孩子,告诉我……你用了生生世世的代价,换我忘记你,所以不会有来世了……既然你没有去轮回,那么就不要随便决定消失啊……”


“至少,要问问我的意见啊……我都还没怪你呢。和以前一样,就爱自以为是,自作主张。”


“如果你真来梦里找我的话,我一定会像我说的那样……把你打醒……让你知道,即使再痛苦,忘记再多次……我都绝不、永不想要忘记你,更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你。”


我停下话语,周围回答我的只有风。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面颊落下来,我仰起头,也仍旧没有办法停下。


模糊的视线里,我察觉到有人立在我的身后。


是谁呢?


脚步声,一点一点,伴着心跳加速,不断靠近。


“你觉得我不可能知道,就随随便便弄伤棋士宝贵的手,还怪我自作主张,想打醒我……还用沾满泥巴的手拿着戒指盒向我说这么烂俗的誓言求婚……”


“还说我是笨蛋。”


“以为我会答应你吗?”


这是幻觉吗?还是……梦?我低声笑了起来,“但这梦很美好。”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后,进藤光的声音便消失了。但就当我以为这一切是幻觉的时候,某双过分真实温暖的手臂抱住了我。


我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声音:“白痴塔矢。”


“这不是梦。”


我侧过头能看到他的头发,不是记忆里的金黑,而是纯然的黑,我能感受到他的发稍落在脖颈的触痛,但他的眼眸还是记忆里那片纯净的琥珀。


时不时就会盈满泪水。


他放开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属于程末的脸。


“程末……?”


他听到我叫这个名字,转过头,用手拨动着落眼前的刘海,“对不起。”


“程末他已经去了我们去不到的地方了。”像是怕我难过他背过身,“那孩子走的时候很高兴,如果,你现在不能接受的话,我会给你点时间。”


他转身,就要走。


“你别走”我踉跄着起身。却没能抓住他的人,只能看着他走远,又回来。


他在我跟前站定然后蹲下来,拧开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握住了我其中一只手。他低着头仔细地端详着我的手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一口气,开始用水给我清洗伤口。


“那个,其实我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熟悉的声音,轻轻缓缓,如自语般开始低诉:“因为那把折扇没有消失,我就沉睡在那把扇子里。然后程末……这孩子,在生命最后一刻,让我替他继续活下去……我明明不想要他报答的……只要他好好活着,就好了……”


“哎呀,总而言之……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我也搞不清楚啦,反正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我也想了很久要不要来见你,但绪方狐狸说你请了长假来这里……”他垂着眸,有些焦急地想要解释,却越说越乱,我知道他怕我误会,怕我难过,但——


但其实在我看到他的眼睛的那瞬间,我就知道。


他就是进藤光,毫无理由也无须理由。


作为一个曾经的地缚灵还会说怪力乱神的人,除了进藤光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爱我爱到不惜抹去自己的存在的人,除了进藤光,也不会再有。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从我的世界消失了……进藤光。”


我微笑着退开两步在他身前单膝跪下,“进藤光,我塔矢亮发誓,一生一世,此爱不变。你愿意……同我共度一生吗?”


“无论如何”进藤光笑了起来,“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我愿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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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最后的话】

 无所遁形这篇文灵感来源于地缚灵的定义。如果光一直是亮的背后灵,亮却看不到也听不到光,甚至连光都忘记了,故事又会怎么发展呢?

    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动手写了这篇文。一开始只是想着很久没写,练练手。但后来竟然越写越不舍得完结。

    程末这个角色从一开始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成为亮光之间联系的桥梁。从开局就注定了死亡的终局,我这么心软,真有点不忍心下手让他就这样死去。

    第一次写光光戏份如此之少,又贯穿始终的文。

    有很多东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最后只能略去。

    我终于遵守承诺写完了,但也很不舍。希望结局不至于让大家失望,当然,我希望看到这里的每一位亲都能够高兴。

    预计还有一篇进藤光为视角的番外,补充讲解他成为亮背后灵的那段故事~更新时间不知道,总之我要缓缓……无论如何,他们在一起,还有很多日子会继续。最重要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

    然后开始更如鲠在喉和某亮的日记吧,把剩下那两个坑填满,还会不会再写亮光文是个问题。

    可能如鲠在喉,会是我最后一篇亮光文了。因为很多原因……望天。但希望哪天我给以上给出否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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